张秉和谢贵同时感觉到，他们走进来的这扇门，与方才那扇他们跨过的王府大门，似乎是两扇不同的门，而他们已经站在了门后的另一个世界中。

殿内安静了片刻，只有油灯在墙壁上轻轻跳动着，将几道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，交错着、延伸着。

像是也已经感觉到了气氛的转变，正在为接下来的一切安静地让出位置。

殿外的云层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，隔着那扇厚重的殿门传进来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，像是一声来自另一个世界正在被压低的提示。

张秉和谢贵两人的目光交叠在一起，那道无声的暗流正在两人的视线交汇处加速流转。

而前方的燕王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，目光平和而清明，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。

承运殿内，几盏油灯在壁龛中安静地燃烧着，将大殿笼在一片温暖而稳定的光影之中。

那些火苗没有像外面那样被风吹动，只是各自稳稳地立着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
燕王就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，身形高大，脊背挺直。

那一身亲王龙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沉厚而妥帖，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灯火中微微泛着光泽，仿佛随时会从衣袍上腾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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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面容虽然清瘦，却已不再是往日那副蓬头垢面的模样。

胡须修剪整齐，头发束得一丝不苟，目光清澈而沉稳，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仪，仿佛他从来就没有疯过。

张秉在看清燕王模样的那一刻，虽然早有心理准备，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凛了一下。

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，随即又重新站稳。

燕王这副姿态，已经完全坐实了那份密报中的论断，他确实是装疯。

朝廷早就怀疑燕王的疯病是装出来的，可怀疑归怀疑，证据始终不够确凿。

而此刻亲眼见到燕王这副清清醒醒、端端正正坐在承运殿中的模样，那层怀疑便如同被风掀开的帷幕一般，彻底失去了遮掩。

张秉心念急转，虽然有些心惊于燕王的城府之深，竟然能在此前的一年里装得那般逼真，但他同时又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踏实。

燕王既然露出了真容，那便意味着朝廷出兵平叛的合法性更加充分了，陈洛与葛诚的判断完全正确，而接下来说服燕王乖乖就范的底气也更足了。

他稳住心神，目光迎向燕王那道沉静而威严的视线，并不示弱，也不急于开口。

谢贵则比张秉更加敏锐地捕捉到了承运殿内那道无形的气机。

张秉看到的是燕王的仪态，而谢贵感受到的，是燕王坐于正中太师椅上时，那股无声却如同一座山岳般盘踞于大殿中的气势。

那种被燕王的气机所牵引和压迫的感觉，如同进入一座无形的领域，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心神。

他心中虽然同样为燕王装疯的证实而惊讶，但这种惊讶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加冷静的判断所覆盖。

燕王虽然是一名二品宗师，但他谢贵自己也是一名二品宗师，两人同阶，谁也压不住谁。

燕王府即便有埋伏，也不会是二品宗师的对手。

更何况今日动手之前，他与张秉、葛诚已经安排好了北境剑宗的宗主霍天行作为后手。

此刻霍天行必然已经在府外接应，一旦府中有变，一个二品宗师从外突入，局势便会瞬间倾覆。

二对一，优势在他这边。

谢贵心中这般想着，那股初进承运殿时泛起的波澜便迅速平复了下来。

他的目光从燕王身上移开，若无其事地扫过大殿两侧的梁柱和帷幔，将承运殿内的大致布局和可能的藏人角落收入眼中。

殿内没有明显的伏兵气息，梁柱背后也没有人影。

承运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轻轻压紧了几分，那几道沉默的目光交汇中，燕王和张秉、谢贵的视线互相打量着对方。

而在那些交换的视线之下，殿内那些灯光投下的影子正在各自的角落中安静地等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