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隔着那扇厚重的殿门，云层中传来一声低沉而遥远的雷声，像是一道尚未落下的前奏。

张秉没有急着说明来意，只是微微拱手，语气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客气：

“王爷今日气色甚好。”

燕王呵呵轻笑，如同春风化雨一般，将承运殿中方才还紧绷得如同弓弦般的气氛骤然间松弛了下来。

他坐在太师椅上，面容和煦，语气温和，带着一种仿佛是在与老友叙旧般的松弛感：

“今日这天气可真是不太好，看着像有一场暴雨要落下来。二位大人平日里日理万机、公务繁忙，今日怎么有空登我这王府的门？”

他的语气随意而自然，仿佛真的只是在寒暄，而不是在应对两位带着兵马堵在门口的朝廷重臣。

张秉听到这话，面上却没有被这份松弛所感染，反而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，浮起一丝带着冷意的笑意。

他看着燕王那张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面容，听着他清晰流畅的谈吐，心中已然认定了一个事实，燕王此前就是装疯。

既然不装了，那便是要将这场戏推向最后的摊牌阶段，而这份摊牌在张秉看来，正好掐准了朝廷布局的节奏。

他并不觉得畏惧，反而因为燕王彻底撕下伪装而松了一口气。

这一步棋，他已经等了很久了。

他微微拱手，语气不冷不热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客套，像是在配合燕王那副温和的姿态，却将那道讥讽毫不掩饰地夹在了话语之间：

“王爷今日气色果然不错，谈吐清晰，看来已然清醒。这疯病缠绕王爷许久，也真是难为王爷了。”

他这番话虽然说得客气，可“难为王爷”四个字中的意味，分明是在说“你装疯装了这么久，也真是辛苦了”。

燕王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张秉话中的讽刺一般，依旧笑容满面地接话道：

“呵呵，让二位大人担心了，是本王之过。”

他微微侧头，朝着殿门的方向扬了一下声音。

“来人啊，给二位大人上好茶。二位大人来京北多时，本王一直未曾有过正式接待，择日不如撞日，今日便让本王与二位大人好好亲近亲近。”

随着燕王的吩咐，殿门外应声走进来几名内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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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自手中端着托盘，有的托着茶壶和茶盏，有的托着几碟精致的果盘点心，动作轻稳地将那些器物一一摆放在张秉和谢贵手边的案几上。

茶汤是新沏的，在素白的瓷盏中泛着清亮的琥珀色光泽，几缕热气从盏面袅袅升起，带着一股清冽的茶香在殿中缓缓弥漫开来。

果盘中的时令鲜果被仔细地切成均匀的薄片，摆成精致的花瓣形状，旁边还配着几样北地特有的干果和蜜饯，倒确实是一副诚心待客的模样。

张秉看了一眼那盏热气袅袅的茶，却没有伸手去端。

他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，重新落回燕王脸上。

心中已经在重新衡量着燕王此刻这番举动背后的用意，将他那副殷勤好客的姿态与方才那句“择日不如撞日”放在一起掂量着。

他依旧保持着那副不冷不热的客气，既没有急着撕破脸，也没有真的放松警惕。

他端起茶盏时，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，感受着那份从瓷壁传来的温热，然后又将茶盏放回了原处，没有喝。

谢贵则只是坐在一旁，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果点，又扫过那几个正在退出的内侍的背影。

同样没有伸手去碰那些茶点，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，在椅子上坐得更稳了一些。

外间的天色愈发阴沉，云层压得极低，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雨来。

廊下的风从门缝中渗入，吹动张秉案几上那盏茶汤的表面微微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。

像是也在提醒着他们，这杯茶背后那道尚未完全铺开的帷幕，还会在接下来的某个时刻被彻底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