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八日一早,西府次座的曾府,便热闹非凡。
宝马香车,络绎于道,衣香鬓影,骈集于庭。
魏夫人出身书香门第,自幼便有才名,嫁入曾家后相夫教子之余笔耕不辍,几十年下来,词名遍于京华。
能得她青眼的小娘子,分量自是非同一般。
因此收徒的帖子一发出去,汴京官眷但凡与曾家有些交情的,都来捧场。
既是给魏夫人面子,也是借这个机会走动走动、互通消息。
内宅之间的交情,本就是朝堂关系的另一层延伸。
拜师礼设在后院正堂。
堂中香案上红烛高烧,两侧席位整齐排列,拜垫铺得端端正正。
宾客已到了大半,依着各自的交情和诰命品级落座,彼此寒暄问候,气氛热络而不喧闹。
魏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织金缠枝牡丹褙子,外罩一件墨灰鼠貂比甲,发髻上簪着一对赤金衔珠凤钗,耳垂两粒拇指盖大的南珠,通身的气派端庄华贵。
她端坐主位,正侧着身子与身旁的七夫人说话。
七夫人王氏今日穿了一袭石榴红蹙金绣海棠褙子,外罩一件银鼠皮滚边的藕荷色氅衣,头上梳着时兴的坠马髻,簪一支羊脂白玉如意簪并一对金累丝嵌宝步摇,行动间步摇轻晃,宝光流转。
七夫人是荆公之女,夫君蔡卞又位列执政,自己也有国夫人的诰命,在京官女眷中向来最有分量,这种场合,自然要坐主宾位。
挨着七夫人坐的是李清臣的继室孙氏。
李清臣皇佑五年(1053年)中进士后,被韩琦榜下捉婿,许配了自家侄女。
元丰初年,原配韩氏去世后,年近五旬的李清臣,迎娶了豆蔻年华的孙氏,算是老夫少妻。
说起来,李清臣与孙氏还有一段孽缘。
孙氏父亲孙洙与李清臣本是好友,熙宁年间(1068-1077年),两年还一起搭班子,在海州(连云港)就任。
当时,孙巨源任知州,李邦直任通判(副手)。
两家都在海州州府后衙居住,那时孙氏才十一二岁,时常在后院蹴鞠秋千玩耍,李清臣日日看着,竟别生心思。
然后不多时,李清臣的妻子韩氏便病逝了。
李清臣第一时间向孙洙求娶孙氏,把孙洙气得够呛。
我拿你当朋友,你竟肖像我女儿?
都一把年纪,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,要点脸吧!
孙沫干脆利落地拒绝后,没多久,也一病不起,一命呜呼了。
李清臣再次上门求亲,孙家此时孤儿寡母地,自然只能答应。
如今孙氏不过30出头,因李清臣是门下侍郎,她妇随夫荣,封了“鲁郡夫人”的诰命,因而能坐在七夫人下首。
章惇的妻子张氏去世后,并没有续娶,操持后院事务的,是章惇幼子章援的妻子梁氏。
梁氏小一辈,自然坐在更下首。
另有七夫人的亲侄女,王安石孙女,知开封府吕嘉问之子吕安中的妻子小王氏。
小王氏少年丧父,青年丧夫,膝下只有一女,倒是和姑姑七夫人同病相怜。
她穿了一身银红织金折枝芙蓉褙子,梳着同心髻,簪一支赤金镶翠蝶恋花钗,年纪不过三十出头,眉眼与七夫人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圆润些,笑起来一团和气。
此刻她正侧着身子与旁边的梁氏低声说话。
梁氏今日穿了一身宝蓝织银线岁寒三友褙子,外罩一件月白素面貂裘,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玉梅花簪,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,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。她性子沉静,说话慢条斯理,偶尔点头应和,并不多言。
再往下,坐的是几位与曾家有亲旧的大臣家眷,以及魏夫人闺中时的几位旧友,李清照母亲王氏也在其中。
宾客堆里有不少年轻的面孔,是跟着长辈来见世面的小娘子们,规规矩矩坐在末席,偷偷打量着堂中的摆设。
七夫人的女儿蔡小娘子也在其中,她今年十二岁,生得眉眼秀致,举止落落大方,已有了几分乃母之风。
“吉时到——”
司仪是曾家的老管事娘子,声音清亮,中气十足。
堂中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,宾客们各归各位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堂中那个雨过天青的身影上。
李清照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织银缠枝海棠袄子,外罩一件月白素面貂裘短比甲,双鬟髻上簪了一对赤金镶碧玺蝶恋花小钗,耳垂两粒米珠大小的珍珠。
一身装扮既不喧宾夺主,又不失郑重,站在满堂珠光宝气的官眷中间,反倒因那份恰到好处的清雅而格外惹眼。
她走到香案前,双手捧起一只朱漆托盘,盘中整整齐齐码着六样束修:肉干、芹菜、龙眼干、莲子、红枣、红豆,每一样都用红绸裹着,打成了精巧的如意结。
她双手将托盘举过眉心,腰背挺得笔直,一步一步走向主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