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,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薄纱。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带着干燥的寒意,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抖落最后几片黄叶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老人干枯的手指。
高寒正坐在窗前看书,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喊声。
“高老师!高老师!”
是隔壁刘老太太的声音,嗓门很大,带着一股子急切。高寒放下书,走到门口,拉开房门。刘老太太站在一楼楼梯口,仰着头,一只手扶着栏杆,另一只手冲她挥舞着。
“高老师,电话!国际长途!你快下来,别让人家等久了!”
高寒心里一紧,快步下楼。她的脚步很急,木质的楼梯在她的脚下发出急促的吱呀声,像是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外套,头发随意地披散着,几缕发丝在奔跑中飞扬起来。
“谁打来的?”她一边下楼一边问。
“说是叫竹内什么的,一个日本名字。”刘老太太说,“声音听着挺老的,说话慢吞吞的。你别聊太久啊,国际长途贵着呢。”
高寒点点头,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一楼,走进楼梯拐角处的电话亭。
电话亭很小,只能容一个人转身。墙上挂着一部黑色的拨盘电话,听筒搁在一旁,垂下来的电话线在空中微微晃动。她深吸一口气,拿起听筒,贴在耳边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,然后是竹内云子的声音。那声音比以前更老了,沙哑的,干涩的,像是秋天的风吹过干枯的树叶,发出簌簌的声响,仿佛随时都会断裂。
“高寒小姐,是你吗?”
“是我。”高寒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云子,你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竹内云子的声音很慢,每个字之间都有长长的停顿,像是要积攒足够的力气才能说出下一个字,“就是走不动了。今年冬天腿疼得厉害,下不了楼了。”
高寒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。她能想象出竹内云子的样子——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蜷缩在纽约某栋公寓楼的房间里,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,望着窗外的中央公园发呆。
“看过医生了吗?”高寒问。
“看过了。医生说,年纪大了,没办法。”竹内云子说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现在每天都坐在窗户边上,看看中央公园。树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,很好看。”
高寒没有说话。她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细微呼吸声,缓慢的,吃力的,像是风箱在拉动。
“那盆茉莉呢?”高寒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高寒以为信号断了,正要开口,竹内云子的声音又响起来,带着一丝微弱的光亮:“还在。开了几朵,白色的,很小。你窗台上的那盆,还在吗?”
“还在。”高寒说,“枯了好几年了,但还立着。旁边又养了一盆新的,开了花,很香。”
“枯了还立着,新的又开了。”竹内云子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笑意,虽然很淡,但确实存在,“这样好。旧的留着,新的长着。一代一代,不会断。”
高寒的眼眶有些发热。她抬起头,看着电话亭的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昏黄的灯泡,发出微弱的光芒,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模糊的影子。
“你还好吗?”高寒问,“一个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