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9章 最后一件夹袄

一九六四年的秋天来得很准时。

十月刚到,北京的白杨就开始落叶了。金黄色的叶子铺在文津街上,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是秋天在脚下低语。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带着凉意,但并不刺骨,恰到好处地提醒人们该加衣服了。

高寒从北大下课回来,推着自行车走在湖边。她穿着一件新做的深蓝色夹袄,领口镶着一圈灰色的毛边,针脚细密匀称,一看就是用心缝制的。这件夹袄是隔壁刘老太太去世前做的最后一件衣裳。刘老太太今年春天走的,走的时候很安详,没什么痛苦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临走前三天,她把这件夹袄交给高寒,说:“高老师,你一个人过日子,也没个人照顾。我给你做了件夹袄,入了秋就能穿。还有那盆茉莉,你养着吧,养盆花,有个伴儿。”

高寒当时接过夹袄和花盆,想说谢谢,嗓子眼却堵得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刘老太太摆了摆手,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像是秋天最后一朵菊花的绽放。

现在,那盆茉莉就摆在宿舍的窗台上,白色的花苞小小的,像米粒,含苞待放。

高寒推着车走到宿舍楼下,把车锁好。她拍了拍身上的落叶,上了楼。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像是一首老旧的歌谣。走到二楼拐角时,她停下来,看了一眼刘老太太紧闭的房门。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门口的鞋垫还在,已经卷了边。

她收回目光,继续上楼。

到了三楼,她掏出钥匙开门。门开了,屋子里暖烘烘的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金色光斑。她脱下外套,挂在门后的钩子上,然后走到桌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
水是温的,她捧着杯子,站在窗前喝了一口。

窗外,什刹海的湖面上漂着落叶,金黄色的,一片一片的,慢悠悠地打着转。有人在湖边钓鱼,穿着厚厚的棉袄,缩着脖子,戴着棉帽子,一动不动地坐在马扎上,像一尊雕塑。鱼漂在水面上轻轻颤动,那人也不急着提竿,就那么耐心地等着。

高寒喝完水,放下杯子,准备坐下来批改学生的作业。这时她想起楼下信箱里的信还没取。

她穿上外套,又下了楼。

楼道里光线有些暗,她扶着扶手,一步一步走到底。推开楼门,秋风迎面吹来,带着湖水的潮气和落叶的清香。她走到信箱前,打开盖子。

里面躺着一封信。

信封是日式的,白色,右上角贴着一张银杏叶图案的邮票,盖着镰仓的邮戳。她取出信,关上信箱盖子,站在院子里就拆开了。

里面是一张明信片。

明信片上印着圆觉寺的山门,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,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银杏叶,金黄色的,像是铺了一层金子。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洒下来,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她翻过明信片,看背面的字。

字迹比以前更抖了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根在风中摇摆的枯枝。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,用力地刻在纸面上:

“高寒小姐:

寺庙里的银杏叶黄了,落了一地,金灿灿的,像铺了金子。酒井小姐的墓前也落了一层,我没有扫,让它落着。我觉得这样好,落叶归根,她也算有了陪伴。

我今年八十二了,走不动了,每天只能坐在廊下,看看院子里的树。树在,我就在。

土肥原玲子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