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易安居士采藕充饥,马前张保游历梁山

话分两头。

且说那赵明诚与李清照夫妇,自得“入云龙”公孙胜指点,逃出青州虎口,心中虽是惊魂未定,却也知晓那青州地界,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
“夫君,仙长所言,往西二百里,便是济州地界。”

月色之下,李清照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傲的脸上,此刻却满是劫后余生的苍白。

她替丈夫理了理那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衣襟,声音虽带着几分沙哑,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
“如今的济州府,已是梁山泊的天下。我等前去,或许……尚有一线生机。”

赵明诚看着浑家,那双总是沉浸在金石书画中的眸子里,此刻满是茫然与无助。

“可……可那毕竟是贼巢啊。”

说到底,赵明诚也是官换人家子弟,对于梁山泊的看法,那是带着些天然偏见的。

“贼巢?”

李清照惨然一笑,那笑容里,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悲凉。

“夫君,你我方才所遇,是官,还是贼?”

一句话,问得赵明-诚是哑口无言。

是啊,那闯入他家,毁他半生心血,欲辱他爱妻的,是身穿官服的官军。

而救他二人于水火的,却是那江湖上传闻的“魔君”。

这世道,早已是黑白颠倒,官贼不分了。

“唉,如此世道,官匪一家,谁分的清……走吧。”

赵明诚长叹一声,拉起妻子的手,那只总是握着笔杆的手,此刻却冰冷而又颤抖。

二人深一脚,浅一脚,朝着那茫茫的西方,踏上了未知的旅途。

他二人皆是官宦人家出身,自幼娇生惯养,何曾走过这等荒山野岭?

不过是行了半日,赵明诚便觉得脚底板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,每一步,都如同针扎。

他那身剪裁合体的儒衫,早已被路边的荆棘刮得是条条缕缕,狼狈不堪。

至于脚底下,那早就磨出来了厚厚一层水泡,全是对这具身体平日里养尊处优缺乏运动的抗议……

李清照虽是女子,性子却比丈夫坚韧得多。

她见丈夫已是汗流浃背,气喘如牛,便寻了块干净的石头,扶他坐下。

“夫君,歇歇吧。”

赵明诚看着妻子那同样苍白的脸,看着她那双早已磨出了血泡的纤纤玉足,心中又痛又愧。

“都怪我!都怪我无能!”

他一拳,捶在自己的腿上。

“若非我痴迷那些无用的金石,散尽家财,何至于让浑家随我受这般苦楚!到现在百无一用啊!”

李清照却摇了摇头。

她从袖中,取出一块半旧的丝帕,为丈夫轻轻擦拭着额头的汗水。

“夫君何出此言?你我夫妻一体,本该同甘共苦。只是这般走下去,怕是未到济州,你我便要先做了这荒野里的饿鬼了。”

二人正自相对无言,忽见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村镇,炊烟袅袅。

赵明诚精神一振,他从怀中,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块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佩,这是他贴身佩戴了二十年的心爱之物。

“走,去镇上,将此物当了,换一辆马车,再备些干粮。”

二人入了镇,寻了家当铺。

那当铺的朝奉,见二人衣衫褴褛,本是爱答不理,可当他看到那块玉佩之时,一双势利眼瞬间便亮了。

一番讨价还价,最终,这块价值百金的玉佩,只换回了一匹瘦骨嶙峋的骡子,一辆破旧的板车,外加十几张又干又硬的糠饼。

这就是把金子当废铁卖了,尽管这块玉是价值连城的古玉,但是人家买家不识货,你现在不卖你就得累死饿死,没辙啊!

饶是如此,二人亦是千恩万谢。

有了代步的工具,总好过用双脚去丈量这漫漫长路。

只是,这江湖的险恶,又岂是他们这等只知风花雪月的书生所能想象的?

是夜,二人在一处前不着村、后不着店的野地客栈投宿。

那客栈老板,见二人虽衣衫破旧,但言谈举止,皆非寻常乡野村夫,又见那李清照虽面带风尘,却难掩其绝世容光,心中便早已动了歹念。

次日天明,赵明诚夫妇二人醒来,却骇然发现,那赖以赶路的骡子与板车,竟已不翼而飞!

二人急忙寻那店家理论,那店家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,只说是夜里遭了贼,他亦是受害者。

赵明诚气得是浑身发抖,便要与他去见官。

那店家闻言,却是仰天大笑,指着自己头顶那块写着“官家驿站”的破旧牌匾,满脸的嘲弄。

“见官?告诉你,这方圆百里,老子便是官!老子便是王法!”

赵明诚这才明白,自己这是入了黑店了。

他气得是七窍生烟,却又无可奈何。

秀才遇到兵,有理说不清。

更何况,对方是兵,而他,连秀才的功名,都快保不住了,论耍胳膊,没准他还不如他媳妇呢。

李清照看着丈夫那副气得发抖、却又无计可施的模样,只是长叹一声。

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

小主,

她只是默默地,从那早已散乱的发髻上,取下了一支仅存的、做工还算精致的金钗。

“夫君,走吧。”

“咱们……再寻个镇子,换匹脚力。”

这一次,他们不敢再买马车,只买了一匹看上去还算健壮的驼马。

身上的银钱,已是所剩无几。

那十几张糠饼,成了他们唯一的口粮。

初时,尚能勉强下咽。

可连着吃了三日,那糠饼粗粝得如同砂石,剌得人喉咙生疼,吃得二人是口吐酸水,腹中绞痛,日日拉稀。

毕竟两人从小是没吃过苦,没受过累,更没吃过这等粗食啊,肠胃受得了才怪。

这一日,赵明诚再也支撑不住,他扶着路边一棵枯树,吐得是昏天黑地,连黄胆水都呕了出来。

他瘫坐在地上,看着手中那块啃了一半的、散发着霉味的糠饼,那双总是充满了儒雅与自信的眸子里,第一次,流下了绝望的泪水。

“百无一用是书生!百无一用是书生啊!”

他将那糠饼狠狠地摔在地上,一拳,捶在泥地里。

“我赵明诚,饱读诗书,胸藏五千卷,到头来,竟连妻子自己都养不活!竟要在此处,活活饿死!”

“平生五千卷,一字不救饥!哈哈哈……当真是天大的笑话!”

他状若疯魔,又哭又笑。

李清照看着他,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里,满是疼惜。

她没有去劝,只是默默地,解下了马背上的水囊,递了过去。

“夫君,喝口水,润润嗓子。”

她扶着他,让他靠在树上,自己却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
不远处,是一片广阔的、在秋风中显得有几分萧瑟的浅水滩涂。

滩涂之上,芦苇丛生,偶有几只水鸟,被惊起,发出一声声凄厉的鸣叫。

李清照的眼中,却亮起了一丝光。

她转过头,对着丈夫,竟是嫣然一笑。

“夫君,你且在此处等我。”

说罢,她也不顾赵明诚的惊呼,竟是提着裙摆,径直朝着那片滩涂走去。

“唉,夫人,不可想不开啊!”

赵明诚吓了一跳,还以为妻子是不堪受辱,要学那捞月的李白,结果因为低血糖没劲儿,刚站起身来就又躺下了……

李清照朗声道,“夫君方心,这里面有得是吃的!”

她来到水边,脱下那早已被泥污浸透的绣鞋,挽起裤腿,露出一双如同白玉雕琢般的、纤细的小腿。

她就这般,一步步地,走进了那冰冷刺骨的、深及膝盖的泥水之中。

她俯下身,伸出那双总是抚琴作画的纤纤玉手,在那冰冷的淤泥里,摸索着,挖掘着。

赵明诚看得是目瞪口呆。

他看到,自己的妻子,那个名满天下、才情冠绝古今的易安居士,此刻,竟如一个最寻常的乡野村妇般,在那污浊的泥水里,为了果腹之物,辛劳着。

很快,李清照便直起身,脸上,露出了欣喜的笑容。

她手中,举着一节沾满了淤泥的、白生生的莲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