统安城外杀声震天,血流成河。
距离统安城不足七十里的姚平仲大营,却是一片死寂。
风卷着黄沙打在帐篷上,发出扑簌簌的响声。
姚平仲坐在帅案后,手里捏着一封染血的求援信。
信皮上印着刘法的大印,边缘被血水浸透了。
张俊站在帐下,眉头紧锁。
“将军,刘相公被困统安城,危在旦夕,我看童枢密的目的也达到了,咱们也不必真的让刘法死了吧。”
姚平仲把信随手扔在桌上。
“本将看到了。”
“那咱们何时发兵?”张俊往前走了一步,他比姚平仲看的明白,今天他童贯能够这样对刘法,那明日有没有可能也这样对待你姚平仲啊。
这买卖不划算……
姚平仲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。
“发兵?谁说要发兵了?”
张俊愣住了。
“将军,刘相公可是咱们西军的同袍!他被困死地,士卒已经死伤殆尽,回朝不死也得闹个发配,这还不够吗?咱们岂能见死不救?”
姚平仲冷笑一声,把茶盏重重磕在桌上。
“同袍?他刘法平日里自视甚高,何时把咱们姚家军放在眼里过?”
“可是将军,唇亡齿寒啊!”
张俊有点后悔自己当初对姚平仲立场的支持,奈何他后悔,姚平仲不后悔,一副王八吃秤砣,铁了心的样子,他在这里动嘴皮子没有用处。
姚平仲站起身,走到帐门处,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风沙。
“未得童帅将令,不可擅动。”
“将军!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!七十里地,骑兵半日便可赶到!”张俊急了。
姚平仲转过身,眼神冰冷。
“张俊,你平时挺聪明,今日怎么糊涂了?”
他走回帅案,压低了声音。
“你以为刘法是怎么陷入死地的?”
张俊瞳孔一缩。
“此乃童帅之意。”姚平仲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,“童帅要借西夏人的刀,杀西军的人,你我不救,别人未必不会救,但是谁去救了,就跟着一起都别回来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张俊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我等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。”姚平仲拍了拍张俊的肩膀,“等刘法死了,这西军的天下,就是咱们姚家的。”
张俊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他的手死死攥着腰间的刀柄。
现在他真心想给这个上司来上两刀啊……
另一边,刘延庆的大营。
刘延庆手里拿着两封信。
一封是刘法的求援血书,另一封是童贯派人送来的密令。
刘光世站在一旁,探着脖子看。
“父亲,童枢密怎么说?”
刘延庆把密令递给儿子。
“童帅说,西夏主力已出,命咱们立刻后撤,保存实力,不得与敌纠缠。”
刘光世看完密令,眼睛亮了。
“父亲,这可是天大的好事!”
“好事?”刘延庆皱着眉头,“刘法还在统安城苦战,咱们要是撤了,他必死无疑,到时候第一责任人就是咱们,朝廷查起来你我父子怎么办。”
“他死他的,关咱们什么事?”刘光世满不在乎。
“咱们毕竟都姓刘,同属刘家将……而且这责任谁来担任啊……”
刘光世现在也有点后怕,他怕童贯这个老阉人玩一出卸磨杀驴,把刘法坑死之后再把责任安在他脑袋上……
“父亲!”刘光世打断了他,“咱们这刘家将,不过是外人瞎叫的。咱们跟他刘法有半点血缘关系吗?”
刘延庆没说话。
“童枢密可是手握尚方宝剑,咱们要是抗命去救刘法,那就是跟童枢密作对!”刘光世凑近了些。
刘延庆打了个寒颤。
他想起童贯那阴柔狠毒的眼神,心里一阵发毛。
“可若是日后朝廷追究起来……”
“朝廷追究有童枢密顶着!密令白纸黑字写着让咱们后撤!”刘光世指着那封密令。
刘延庆咬了咬牙,下定了决心。
“传令下去!”
“全军拔营!后撤百里!”
“父亲英明!”
不到一个时辰,刘延庆的大营就空了。
连一粒粮食都没留下。
风雪中,一骑快马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。
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是血,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卷刃的钢刀。
正是从统安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李孝忠。
他没有和刘法一起撤退,而是强行突围,去寻找援军去了。
他一头栽下马背,在雪地里滚了几圈。
“刘将军……救命……”
李孝忠挣扎着爬起来,抬起头。
眼前是一座空荡荡的营寨。
没有旌旗,没有帐篷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只有几个熄灭的火堆,还在冒着几缕青烟。
李孝忠愣住了。
自己应该没走错地方,这里就应该是刘延庆的大营啊!
人呢?兵呢?
他拖着带伤的腿,一步步走进空营。
“有人吗!”
“刘延庆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,被风声撕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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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回答。
李孝忠走到中军大帐的位置。
地上只有一堆凌乱的马蹄印,一直向南延伸。
跑了。
刘延庆带着几万人马,跑了。
李孝忠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,喉头一甜。
“噗!”
一口黑血喷在雪地上。
他双膝一软,跪在地上。
他想起统安城下那些饿着肚子拼死搏杀的弟兄。
想起刘法那张满是血污的脸。
“西军手足之情,竟薄如纸!”
李孝忠仰天长啸,声音凄厉如鬼。
“刘延庆!”
“你枉为人!”
他用拳头狠狠砸着结冰的地面,砸的鲜血淋漓。
哭够了,骂够了。
李孝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。
“不能死……相公还在等我……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,找了一匹被遗弃的瘸腿老马。
翻身上马,继续往南走。
他要去找救兵。
哪怕是死,也要拉几个垫背的。
风雪越来越大。
李孝忠趴在马背上,意识已经开始模糊。
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车轮的“吱呀”声。
一队押运粮草的队伍迎面走来。
“有敌人!”
经过多日厮杀和长途跋涉,李孝忠的神经已经过于敏感,此时看见军兵,下意识还以为是敌人。
但是随着他们在风雪里面靠近得越来越近,他发现这些人好像穿的是宋军的盔甲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的偏将。
他生得虎背熊腰,满脸的络腮胡子,手里提着一杆亮银枪。
正是刚从后方调上前线的韩世忠。
“什么人!”韩世忠勒住马,长枪一指。
李孝忠从马背上滚了下来。
“是泼韩五啊,救命……救刘相公……”
韩世忠现在在宋朝虽然寂寂无名,但是在西军之中却是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,很多人都知道他。
韩世忠翻身下马,几步走上前,把李孝忠扶起来。
“你是何人?刘相公怎么了?”
李孝忠死死抓住韩世忠的甲叶。
“我是刘法相公帐下副将李孝忠……统安城被围……珠固峡丢了……五千弟兄快死绝了……”
韩世忠脸色大变。
“刘延庆呢?姚平仲呢?他们离得最近,为何不救?”
“跑了……刘延庆跑了……姚平仲不知道为何,到现在都不发兵啊……”李孝忠咳出一口血沫。
韩世忠浓眉倒竖,双眼圆睁。
“直娘贼!一帮软骨头!”
他一把将长枪插在雪地里。
“弟兄们!”韩世忠转头看着身后的百余名押粮兵。
“刘法相公乃我西军柱石,如今深陷重围,那些当大官的怕死不救,咱们救不救!”
“救!”百余名汉子齐声怒吼。
“好!”韩世忠拔出长枪,“把粮车全卸了!把拉车的马都解下来!会骑马的都上马!”
一个老卒走上前。
“韩将军,咱们这是押运粮草的差事,丢了粮草,按军法可是要杀头的!”
韩世忠冷笑一声。
“杀头?刘相公要是死了,西军的魂就没了!老子宁可掉脑袋,也不干这见死不救的窝囊事!”
他一把将李孝忠拉上马背。
“李将军,你指路!”
“韩将军,就咱们这一百来人,去了也是送死啊。”李孝忠咬着牙。
韩世忠眉头一皱。
“姚平仲的大营离这里多远?”
“不足三十里。”
“走!先去姚平仲大营!老子就是绑,也要把他绑去统安城!”
一百多骑丢下粮车,在风雪中狂奔。
姚平仲大营。
辕门紧闭,拒马横在门外。
韩世忠一马当先,冲到辕门前。
“开门!我要见姚将军!”
守门的军士见他们一身杀气,赶紧进去通报。
不多时,姚平仲披着大氅,带着张俊走了出来。
“何人在营外喧哗?”姚平仲站在辕门内,打着官腔。
韩世忠翻身下马,大步走到拒马前。
“末将韩世忠!刘法相公被困统安城,危在旦夕,请姚将军速发救兵!”
姚平仲看了看韩世忠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孝忠。
“原来是韩将军和李将军。”
姚平仲叹了口气,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。
“本将也接到了求援信,心急如焚啊。”
“那将军为何还不发兵!”韩世忠厉声问。
韩世忠这个“泼韩五”的名号可不是盖的,历史上年轻的时候在西军里面因为功劳被抢而怒怼童贯,后来因为岳飞之死又质问秦桧,性情之刚烈是有目共睹的,更不惧得罪上级。
姚平仲脸色一沉。
“韩将军,你这是在质问本将吗?你可还有上下尊卑!”
“末将不敢!只是军情如火,耽搁不得!”
“本将也想救,可是童帅有令,未得将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兵马。”姚平仲摊了摊手,“本将也是身不由己啊。”
李孝忠在一旁听的眼角崩裂。
“姚平仲!你放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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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指着姚平仲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刘相公在前面拿命拼,你在这里拿童贯的狗屁将令当挡箭牌!你分明就是坐观成败,想踩着刘相公的尸体往上爬!”
姚平仲脸色铁青。
“李孝忠!你敢辱骂本将!”
“老子骂的就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!”李孝忠一口血沫吐在地上。
韩世忠一把拦住李孝忠。
他死死盯着姚平仲的眼睛。
“姚将军,你当真不发兵?”
姚平仲冷哼一声,转过身去。
“没有童帅将令,本将一兵一卒也不会动。”
“好!好一个不擅动!”韩世忠怒极反笑。
他猛的拔出腰间的佩刀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他将刀锋狠狠砍在辕门的木柱上。
“你不救,老子自己去救!”
韩世忠转头看着李孝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