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贵妃寝殿内,烛火通明。
殿门紧闭,厚厚的帷幔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在外,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烛花偶尔炸开的细微噼啪声。
但殿中的人知道,外面已经天翻地覆。
建文帝坐在床沿,外袍已经穿好,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他的面色依旧镇定,眉宇间的微怒已经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如同风暴前压得很低的乌云般的沉凝。
府军卫已经来了,几千人将整座宫殿围得水泄不通,盾牌如墙,弓弩如林。
这个消息是黄严刚才报上来的,他的声音虽然恭谨,但建文帝听得出,他松了一口气。
他也松了一口气。
府军卫是他最信任的禁卫之一,负责随驾拱卫,平日里驻扎在皇城内,离后宫最近。
他传旨调府军卫前来护驾,他们来了,来得很快,来得很多。
几千人,足以挡住任何叛军。
他的心稍稍安了一些,但只是稍稍。
乾清宫被攻破了。
值守乾清宫的锦衣卫几乎死伤殆尽。
那二百名锦衣卫是他最精锐的护卫,是他最后一道屏障。
他们倒下了,虽然拖延了叛军足够久的时间,但他们的死伤让建文帝心中沉重。
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今夜的一切。
上元节观灯,回宫,本应回乾清宫就寝。
是张贵妃百般挽留,说今夜月色正好,说她新谱了一首曲子,说皇上许久未来了。
他本不想破例,但看着她眼中那丝幽怨,他心软了。
如今想来,若不是张贵妃今夜一直引诱自己,自己也不会来后宫就寝。
那此刻,他恐怕已经落入敌手,成为叛军的阶下囚。
建文帝转头看向身旁的张贵妃。
她站在床侧,双手交叠在身前,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她的面色苍白,嘴唇紧抿,那双平日在建文帝面前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惊恐。
花容失色,用这个成语形容此刻的张贵妃,再贴切不过。
建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暖。
不管她今夜挽留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思,结果是她救了他。
若是今夜他能平安渡过此劫,张贵妃当居首功。
他的目光从张贵妃脸上移开,重新落在殿门方向,眼神骤然一凛。
宫变者,是何人所为?
谁有那么大的能耐,能调集数千私兵,买通禁卫内应,攻入皇宫,围攻乾清宫?
他的脑中飞速闪过一系列人影。
太子,东宫。
朝中能做到宫变这种地步的人,也只有东宫有这个实力。
太子朱文奎是储君,东宫有一套完整的班底,有自己的护卫力量。
若是太子不满自己的削藩之策,要提早篡位。
建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,随即摇了摇头。
太子的性格他了解,懦弱,优柔寡断,连朝会上说句话都要斟酌半天,让他造反?
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。
何况太子与他的关系虽然不算亲密,但也从无间隙。
他没有理由造反。
不是太子。
汉王,朱文圭。
建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若是汉王造反,那他不仅要对付自己,还要对付太子。
只有除去自己和太子,他才有机会上位。
不,他还没那个实力。
汉王在朝中根基尚浅,虽有一些幕僚和护卫,但绝无可能调集数千私兵、买通禁卫内应。
他除非丧心病狂才会走这一步,而汉王是个聪明人,这种没脑子的事,他绝对不会干。
不是汉王。
宝庆公主。
建文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苦笑。
宝庆公主是他的女儿,虽然参与朝政,虽然培养了自己的势力,但她是个女儿身。
女儿身就注定了她不可能上位,何必去做这种没有希望的事?
不是宝庆公主。
京中其他亲王勋贵?
亲王都是闲散王爷,无权无兵,不可能。
勋贵虽然手下有兵,但无调兵虎符,那些兵也调动不了。
何况自从太祖皇帝清理过勋贵之后,现有的勋贵都老实得很,没有听说哪家勋贵实力非常强,足以发动宫变。
不是他们。
外地的藩王联手作乱?
建文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外地的藩王,有这个动机。
削藩之策触动了所有藩王的利益,周王、齐王、代王、岷王、湘王已经被削,剩下的燕王、宁王、辽王等人人心惶惶。
若是他们联手作乱,确实有可能调集数千私兵、买通禁卫内应,攻入皇宫。
但问题来了,这么多兵士是如何汇集至京师的?
沿途要经过数省,要经过数十个府县,要经过无数关卡。
沿途衙门及武德司难道事先半点风声都察觉不到吗?
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怒火。
这么大的事,居然事先没有半点风声。
五军都督府是干什么吃的?
武德司是干什么吃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