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9章 暮色浴房藏狼心,公妍怒起浩然气

偏房内的油灯散发出橘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轻轻晃动,将屋内的陈设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。

孔公妍坐在床沿,望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云层,心中微微有些恍惚。

她这几日实在过得狼狈,一路奔逃、提心吊胆、连像样的洗漱都没有过。

方才郝青说安排了浴桶热水时,她心中确实生出了一阵难以抗拒的向往。

那种想要将自己彻底清洗干净的渴望,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着心尖,痒痒的,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
侍女已经将浴桶搬了进来,放在屏风后面。

桶中的热水冒着氤氲的白汽,水面上漂着几片干花瓣。

是寻常的干菊花,谈不上名贵,却有一种朴素的清香。

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干净的中衣和一块粗棉布巾,叠得整整齐齐。

孔公妍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站起身来,走到屏风后面。

她确实需要好好洗一洗。

身上那件沾了尘土和血迹的旧衣早已换了,但连日奔逃积下的汗渍与疲惫,却像是黏在了皮肤上,怎么也洗不掉。

她轻轻解开衣带,将外袍褪下,搭在屏风边缘的横杆上,又解了中衣,最后踏进那只宽大的木桶中。

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,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呼出了一口气,浑身绷紧的肌肉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松弛了下来。

水温恰到好处,微微烫手,却又不至于灼伤皮肤。

她靠在桶壁上,闭上眼,任由热水包裹着自己,连日来的疲惫和惊惧仿佛都随着水汽一点点蒸腾而去。

她忽然觉得,自己当初那一念冲动从曲阜跑出来,虽然狼狈,虽然吃了不少苦头,可此刻浸泡在这桶热水里,倒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。

那些书里写的江湖风雨,她虽然还没有完全体会,但至少已经尝到了几口。

虽然有些苦涩,却也不全是坏的。

她正想着,忽然听到屏风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响。

那脚步声轻而快,带着一种与送茶送巾完全不同的急切。

孔公妍睁开眼,眉头微微一皱,低声问了一句:“谁?”

屏风外没有回答,只有一声轻微的、门闩被拨动的声响。

孔公妍的心猛地一紧。

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水中沉了沉,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,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薄薄的素面屏风。

屏风是普通的花梨木框,绷着一层半透的绢布,隔不住视线,隐约能看到屏风外一道身影正站在那里。

“郝公子?”孔公妍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惊疑,“你怎么……”

屏风外传来郝青的声音,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黏腻,像是压着什么按捺不住的东西:

“孔小姐,我……我方才想起,这屋里窗子没关严,怕夜风灌进来冻着你,我进来替你关窗……”

他说着,脚步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
孔公妍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
她不是傻子。

刚才郝青那些殷勤体贴,她虽然觉得有些过火,但尚且可以用年轻人热忱来开解。

可此刻这种情形,她已经明显在沐浴,他却未经通传闯入内室,还找了关窗这种拙劣到可笑的借口。

这已经不是热忱,而是越界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:“郝公子,我正在沐浴,请你出去。窗子我自己会关。”

屏风外沉默了一瞬,那道身影却并没有后退,反而又向前走了半步,几乎要贴上屏风的边缘。

郝青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欲望烧得沙哑的急促:“孔小姐,你一个人不方便,我……我来帮你……”

孔公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她终于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意味。

那种黏腻的、按捺不住的、几乎要将她生吞下去的语气,和东光铁佛寺里净心和尚最后逼近她时的那股声音,一模一样。

她的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,那怒意如同冰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,发出嗤嗤的声响,将心头的温热激得荡然无存。

她原本还对郝青存着几分或许他只是热情过头的侥幸念头,此刻那些念头被这声我来帮你碾压得粉碎。

她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慌张。

她只是将左手探出水面,轻轻握住了搭在桶沿上的那条湿漉漉的棉布巾。

右手则在水中缓缓握紧,一缕纯白如云的内力从丹田深处涌起,沿着经脉飞速流过手臂、手腕、指尖。

虽然只有六品的力道,但对付一个猝不及防的年轻人,应该够了。

屏风外,郝青已经伸手,要拨开那道薄薄的绢布屏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