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提哑伯。提了也没用,哑伯在这片没人认识。
三天后手里几样东西出完了,灵石够花半个月。但光花不挣不行。沈掘开始在落碑镇找活干。
掘墓人在边陲镇的活路不多。最常见的是给宗门分堂做"外掘"——分堂收到线报说某片边荒出了新冢,派掘墓人去探路、标记、估价,回头分堂再组织人手正式起掘。活不累,钱不多,但稳定。
沈掘去了一家叫"归元堂"的分堂报名。归元堂是中域大宗镇冢宗在落碑镇的分堂,专收边荒出土物,是镇里最大的收购方。
管事是个中年修士,筑基境,在边陲镇算得上一号人物。他看了看沈掘,鼻子微微皱了皱——冢气。
"掘过多少座?"
"上千。"沈掘说。
管事嗤了一声:"边荒的冢,八成是破的烂的空的,掘一千座不如中域掘十座。"
"破的烂的空的也能掘出东西。"沈掘说,"看你会不会看。"
管事翻了个白眼,丢给他一块令牌:"外掘丙等,每旬一单,单酬五枚下灵。干不干?"
五枚下灵一单,低得离谱。丙等外掘是最底层的活——最偏、最险、最没人愿意去的冢。
"干。"沈掘接了令牌。
他没挑的。上品灵根又怎样,没修行就是没修行。在宗门眼里,他和那些没灵根的普通掘墓人没区别——都是刨土的。
区别在手上。
头一单,管事给他指了个位置——镇外东北方向八十里,一座新现的古冢。线报说是座百年冢,可能出中等灵材。
沈掘花了一天走到,花了一个时辰探完,花了两刻钟起掘。
他回到落碑镇时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:一块巴掌大的灵玉残片,品相中上,灵韵未散。
管事看了灵玉残片,愣了一下:"这冢……线报说只是百年冢。"
"线报有误。"沈掘说,"这冢至少六百年。冢壳是翻修过的,外层百年,内层六百年。灵玉在内层。"
"你怎么看出来的?"
"土色。"沈掘说,"外层夯土的色是浅褐,百年灵压浸出来的标准色。但夯土下面有一层硬壳,硬壳的色是深赭——那是六百年以上灵压才能烧出来的土色。线报的人只看了外层。"
管事不说话了。他把灵玉残片收了,按中等灵材的价结了账——十五枚下灵,是丙等单酬的三倍。
"下单一同去。"管事说。
沈掘知道这意思——从丙等升乙等了。乙等单酬十五枚下灵起,而且可以挑单。
但他没应,反而说了一句让管事更意外的话:"不用等我下单一同去。你手头积压的线报里,有没有标记为'八不掘'的?"
管事一愣:"有。怎么?"
"那些没人敢掘的,给我。"
这之后半个月,沈掘成了落碑镇外掘里最奇怪的一个人。
他不挑好掘的。他专挑那些标记了"八不掘"的——无碑的、紫苔的、灵压异动的、双冢相叠的。别人避之不及的,他往里钻。
不是找死。是他确实比别人更能在那些冢里活下来。
无碑冢,别人进去了分不清方位,他靠土色辨。紫苔冢,别人被千年灵压灼伤,他灵根敏感反而能提前感知灵压流向、找到安全路径。灵压异动的冢,别人不敢碰,他靠哑伯教的"听棺"——把手贴在冢壁上,感受残留灵压的脉动,判断异动是衰减中的余波还是正在苏醒的前兆。
十五天,他掘了十一座别人不敢掘的冢,出了七件别人出不来的东西。
归元堂管事对他的态度从嫌弃变成了复杂——这小子掘墓的本事是真的强,但他不修行,再强也只是个掘墓人。在宗门的体系里,掘墓人就是掘墓人,本事再大也上不了台面。
沈掘不在乎上台面。他在乎另一件事。
他每掘一座冢,都会多做一件事:把冢内壁上所有的文字、纹路、灵痕拓下来。
不是起灵坊要的。是他自己要的。
他在找。
找什么?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也许是和那口空棺有关的东西——同样的字迹、同样的暗红颜色、同样的"殉葬"的意味。也许只是掘墓人的本能——刨不开的冢先标记,等实力长了再来。
但他隐约觉得,哑伯的死不是偶然。那只从黑线里伸出的手,不是冲哑伯来的——是冲那口空棺来的。或者说,是冲空棺里那行字来的。
有人不想让那行字被人看到。
如果一口空棺能引来那只手,那别的冢里有没有类似的痕迹?有没有别的人也留下过警告?有没有别的人也被——
碾碎了?
沈掘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继续掘。
掘着掘着,出了事。
那天他掘的是一座标记"灵压异动"的双冢。双冢是两座修士冢上下叠压——上面的先葬,下面的后葬,后者穿入前者的灵压场,两重灵压叠加,极不稳定。
沈掘进了外冢,辨清灵压流向,从两重灵压的"隙"中穿入内冢。内冢保存完好,棺椁齐全,但棺盖微启——灵压异动的来源。棺内灵压正在缓慢外泄,如果不及时封住,整座双冢的灵压场会崩塌,方圆数里化为煞地。
这种事沈掘处理过。手法很标准:先封棺,再稳灵压,最后退出来。他正要动手封棺——
棺盖自己动了。